在ICU病房，有一个全国顶级三甲医院转过来的重症胰腺炎病人，重症胰腺炎这种病，一开始或许临床症状不重，但是一拍CT，胰腺大范围水肿、坏死、出血，情况只会一天比一天差，那边表示束手无策了，跟病人及家属谈的很深，意思就是在医院耗着最终结局不会好。 病人家里有点关系，也是托关系送到我们医院，拍完CT当时整个医疗组都沉默了，大家心里很清楚我们估计是他最后一站了，那种级别的胰腺坏死，病人身体已经撑不到坏死完全成熟，开腹手术剥离坏死的那一天。 病人还很年轻，家庭条件很好，也有强烈的生存意愿，那天晚上主任反复看他的CT，直到深夜，然后凌晨一两点打电话给我，只有一句话：赌一下，做！ 这个时候患者胰腺坏死没有完全成熟，几乎跟周围组织黏在一起，血供非常丰富，手术台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大出血，直接下不来手术台，就算手术成功，胰腺坏死大部分清除，术后刀口恢复，残余脓腔主动引流、一轮又一轮的感染。都是万分凶险。 全科从主任到医疗组，内心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这个病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我们放弃，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坍塌，大家都是硬着头皮上。 手术台上，打开腹腔后，情况比预想的更差，豆大的汗珠从主任头上不停的往下滴，整个腹腔黏成一团，主任一点一点的清，当时我都不敢呼吸，生怕影响主任操作。 历经五个小时，终于完成了手术，算是比较成功，术后放了七八根管子。 术后主要的工作从主任接力到了我手里，病人无法进食，只能肠外营养，术后CT又显示腹腔里多发脓腔，后续在CT引导下又穿了几根引流管。 术后前三天患者情况尚可，查体呼唤还能有一定的反应。 但是术后第三天，我们最最担心的事情来了，患者持续高烧不退，最高到39摄氏度，术后感染！ 这是我们最害怕最害怕，也是夺走最多重症胰腺炎患者生命的恶魔！ 血培养铜绿、真菌、金葡、大肠。我当时心想，完了，付出这么多努力，还是付之东流了。 但是我心里面还是不放弃，因为这个患者主任很关注，也是我工作以来独立管的第一个，更加不想看到患者家属失望的神情。 于是高级别的抗生素顶上，国产的我知道效果不佳，跟患者家属谈用上了进口最新的针对耐药株的抗生素，一天需要3000-4000。 每天早上交完班，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帮他冲管子，因为抗感染的第一要素永远是引流感染灶，这就是个苦差事，就是机械重复打生理盐水、引流，继续打生理盐水循环往复，每天需要耗费我1-2小时在床边。 自认为是尽心尽力，知友们是不是觉得一切向好处发展了？哪有这么简单？ 一切按部就班，患者感染逐步控制住的时候，有一天巡床，突然他的脉氧狂掉，心率飙升，呼吸急促。我当时就心想，完蛋了，肺栓了，这回是真没招了，这个病人根本不可能溶栓，一溶即死，包出血的。 最终还是主任拍板，上最后的手段，ECMO！这真是我们最后一招了，呼吸机、ECMO、CRRT，患者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血液抽出身体都得过两种机器，感染风险无限增大。 各种指标狂掉，我们所能做的很有限了。跟家属谈完后，家属表示，穷现代医学所能尽的力量全力抢救，不考虑金钱，甚至把家里几套房产证拿出来，摆在医生面前，说钱花完了就回去卖房子卖地。主任、管床、家属三方的压力都来到了顶点。 于是我开始每天不厌其烦跟输血科要血，每天五瓶白蛋白往里灌，高级别抗生素，升压药泵，十几天过去了，患者依然昏迷，情况未见好转。 就在我打算放弃，家属也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照例巡床的时候发现患者眼睛好像睁了一下，那个激动，立马狂拍病人肩膀，叫他名字，病人眼睛又动了一下，嘴巴张了一下，然后就又没反应，我知道，有希望了！ 于是我跟家属又谈了谈，维持目前的治疗措施，同时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减少肠外，加大肠内——指南里对于营养是非常纠结的，营养就是ICU患者的生命线，但这个患者已经使用低热量策略四十多天，他已经饿了四十多天，我当时在想，他的器官功能衰竭，会不会是饿的？于是我做了大胆的决定，恢复充足热量供给。 从那以后，患者一天一天的好转，先是停了ECMO，然后停了CRRT，最后停了呼吸机。呼吸机脱机改用高流量那天，我知道，我们已经胜利了70%！ 之后就是常规的治疗，给予充足的营养支持，终于到了第50天，患者说了第一句清晰完整的话，我们决定拔掉气切管，转到过渡病房。在第70天，患者各项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决定出院继续康复治疗。 我们终于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生命保卫战。在这过程中，我知道我们医生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患者的求生欲望，家属的信任与坚持，终于谱写了生命的奇迹赞歌。 医生一定要学会敬畏生命、敬畏未知，所有的操作必须要有循证医学证据的支撑，到了最后关头，也不要轻言放弃，用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在循证医学的盲区，大胆冲一把，冲多了，病例数量累计够了，就可以完善相关领域的循证医学证据了，这当然也是临床医生的责任。 PS：再鼓吹一波中国医疗体系的优越性，这个病人花近一百万，医保报销了大约70万，剩下30万还通过商保报销了一部分，最终自付大概三四万。真的很牛逼了。但是我们科室在他身上亏了很多钱，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