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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X之後,寫的給自己的十條紀律,後來將此十條擴展成文:behold.oc.org/?p=65579
一、發表讀經感想、信仰反省或時事評論,都當尊主為聖,存溫柔和敬畏的心。
二、尊重不同的宗派和神學立場;執著、卻也反省自己的領受。
三,抓住時機和非信徒聊信仰、談盼望,警惕自義心態,不舉道德大棒。
四,保持對不公平事件的關注、呼籲和吶喊,有適當的憤怒,卻非苦毒。
五、訂閱不同信仰和政治立場的人或媒體,以達資訊平衡,避免陷入認知偏差之中。
六、力求溫和、理性和冷靜,不吵架,不出惡言,更不辱駡人。
七、遠離謠言和陰謀論;點贊或轉發前,盡量查究信息來源的真實性。
八、除非被持續糾纏和騷擾,盡量不拉黑也不遮罩他人。
九、管理時間上的優先次序,不沉溺於社交網絡之中;
十、因人性軟弱,願將以上幾點放在禱告之中。
「要愛具體的人,不要愛抽象的人類」
這是一句對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名著《卡拉馬佐夫兄弟》的一段反話的詮釋性概括。
我們可以很愛教會,卻受不了教會裡某個弟兄;可以熱情地談論愛罪人,卻不願意接近身邊那個讓我們不舒服的人。
最近,我一直思考,為什麼信仰中許多看似崇高的理念,一旦進入具體生活,就成了巨大的挑戰。
幾個月前,我寫過一篇文章〈愛抽象的,卻懼怕真實的罪人〉,在《舉目》發表。我們很容易談論愛罪人,卻未必願意接近那些真實、有缺點,甚至讓我們感到不舒服的人。
幾天前,我又讀到《今日基督教》一篇文章〈你無法「抽象地」愛教會〉。作者 Matthew D. Love 提出了類似的反思。
我們很容易從神學上理解大公教會,也很容易宣稱愛基督的身體。但面對一間具體的地方教會,可能就不一樣了。那裡有差異、衝突和責任;有讓你頭痛的弟兄,有談不攏的同工會,也有許多瑣碎卻不得不處理的服事。
兩週前去北加帶聚會,我講到約翰壹書3章16–17節:「16主為我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為愛;我們也當為弟兄捨命,17凡有世上財物的、看見弟兄窮乏、卻塞住憐恤的心、愛 神的心怎能存在他裡面呢。」
我說,愛不是抽象的理念,也不只是心理上的感受。基督在十字架上為我們捨命,向我們顯明了什麼是愛。
「為弟兄捨命」似乎太崇高、太遙遠了。但,約翰沒有把愛停留在這個高度,而是在17節立刻把愛帶回日常生活:有世上財物的人,看見弟兄窮乏,卻塞住憐恤的心,愛神的心怎能存在他裡面呢?
這不是降低愛的標準,而是用17節的具體來檢驗16節的大愛。如果連錢包都不肯打開,憑什麼說自己願意捨命?
我們可以熱愛宏大的使命,卻不願向身邊的人傳福音;可以熱愛普世教會,卻無法忍受地方教會的不完美;可以高談愛罪人,卻不願走近那個真實的罪人。
真正的考驗,是那些抽象的宣告,如何關聯到眼前具體的人。
最近看到一位牧者公開嚴厲批評另一位牧者,也有其他人轉發和評論。
我一直對這樣的公開批評保持謹慎。不是說事情必有反轉,但至少可能還有我們尚未聽見的聲音。事實上,後來當事教會的同工也確實發了不同的聲明。
同時,我更覺得基督徒之間,特別是傳道人,即使有不同觀點,甚至過節,也應該有更好的對話方式。
不在現場,資訊有限,網路上的旁觀者很難做到完全客觀,不妨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其實,即使掌握了全部資訊,也不意味著我們就一定需要站隊,或急於對人作出判決。
從邏輯上說,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朋友的敵人,也不應該理所當然地成為敵人。尤其涉及真理與是非的判斷,更應謹慎。
求神賜給我們智慧、謙卑,還有多一份善意。
說到善意,我一直覺得,善意是社交網絡世界裡最可貴的品質之一。
善意不是妥協,也不是放棄真理立場,甚至不是減弱對是非的堅持。相反,越是堅信自己的立場,越需要有強大的自我約束能力,不讓對真理的堅持,成為傷害他人的藉口。
「因為人的怒氣並不成就神的義。」(雅各書1:20)
敘事性詩歌
講完〈她沒有名字,卻沒有被忘記〉的講道之後,我開始把它改寫成一篇雜誌文章,按邀約投稿給《舉目》。因為《舉目》有一期關於「屬靈權柄的濫用、分辨與重建」的主題,我想應該有很多文章會從案例、神學或輔導學專題來探討這個話題,而我可以從敘事經文耶弗他女兒的故事去反思屬靈權力與傷害的課題。
剛好那幾天,聽到荊棘火在這次讚美藝術節首發的新歌〈奧祕〉,由沙龍作詞、崔宇作曲。這首歌很美,也讓我有些感觸。特別是崔宇提到,這首歌很有「故事畫面感」,讓我想起幾個月前記下的一段關於敘事性詩歌的思考,找到後也重新整理成了上一篇的 FB 文字。
我又想到,既然我在使用敘述性講道,也一直在思考敘事性詩歌,那麼,是否也可以把耶弗他女兒的故事寫成一首歌?
我希望它不只是重述聖經故事,也能承載講章中的神學反省。於是,我開始嘗試,根據講章中的幾個畫面和一些思考,一句一句地寫。
但寫了一些,總覺得不太滿意。主要是沒寫過詩歌,不懂整個框架(正歌、副歌、bridge之類的)如何。後來,我想看看 AI 會怎麼寫,就乾脆把整篇講章丟給 ChatGPT,請它根據講章寫一首敘事性的詩歌。
結果,唉,實在失策!😂 看了它寫的之後,自己再寫,總覺得跳不出它的框架和歌詞發展思維。既然如此,所以我就乾脆和它(再加上Claude)一起創作修改吧!
陸陸續續的,改了好幾天。在反覆修改中,我不希望歌詞只是把講章中的神學觀點換成詩歌的句子;也不希望它是說教式的,所以把每一句「求祢使我們……」、「願我們……」都刪掉了。
我希望讓畫面自己說話。所以後來的版本越來越多意像性的語言,越來越少直接的宣告,十字架也沒有直接講,只寫了另一位牧人,走向城外的山丘。
我希望透過這些畫面和象徵性的語言,讓聽眾自己感受到故事中的悲傷與不公,也看見那些在勝利的敘事中被忽略的生命。
基本上,這首詩歌以我的講章為基礎內容,由 AI 生成初稿框架,再經過我多次修改、刪減與重寫。故事的詮釋、神學反省,以及對弱勢者的關懷、對宗教權力的反思、對群體沉默的追問,都來自原來的講章。AI 則參與了結構組織、意象發展與文字表達。
最後完成了一首沒有旋律的敘事詩歌,仍然叫作〈她沒有名字,卻沒有被忘記〉。下一篇分享完整歌詞。
講台權威典範的轉移,是不可避免正在發生的事情。
過去,牧者的職分、講台本身就帶著某種權威,因為傳道人的聖經、神學學識、生命與靈性,共同構成了人們對他的信任。
但今天不一樣了。在學識上,傳道人已經不再具有獨特性(特別在AI時代);在生命上,一次又一次傳道人的醜聞,也不斷解構人們對牧者生命與靈性的信任。
當然,講台的神學根基仍然必須回到聖道、教會與上帝的恩典。我上次分享的現代/後現代/元現代的框架,也不是用來判斷福音的真假,而是幫助我們理解:不同時代的人如何理解權威,以及講道者與會眾的關係如何發生變化。
但權威典範的轉移,並不意味著講台失去了權威。因為講台真正的權威從來不在傳道人自己,而在於上帝的話語。
孫寶玲老師提醒說:傳道人必須明白,我們的「權威」並不在於神學、原文訓練、歷史資料的掌握,而在於通過宣講使會眾與經文相遇。是的,我們並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與會眾一起面對經文所啟迪的恩典和審判。
因此,今天傳道人不能再單單依靠講員身分和牧者職分要求別人給與權威,而是謙卑「如同沒有權威的人 As One Without Authority」(Fred Craddock),卻仍然忠心預備,按著正意,清楚而有效地傳講上帝的話。
所以,我所探討的不是「誰有權使用講台」,而是:當文化中的權威結構已經改變,我們如何仍然忠實地傳講不變的福音。同時,當上帝的話被忠實地傳講時,無論傳講者是牧師還是平信徒,我們都一起聆聽,一起接受上帝話語的教導,也一起服在祂話語的權威之下。
守護講台(guard the pulpit)?還是共享講台(Shared Pulpit)?
傳統教會有「守護講台」(guard the pulpit)的觀念。本來是說教會有責任對講台講道進行把關,不讓錯謬的教導、不合資格的人或與信仰無關的議程佔據講台。
這很好,但總有人把它實踐為講台壟斷(pulpit monopoly),認為主責牧師要守住主日講台,不輕易讓給別人,連教會其他牧師也不能,更不用說平信徒了。
這種情況今天仍然存在。不過據我觀察,除了某些有特殊宗派傳統的教會,或確實有恩賜出眾的明星講員,一般華人教會多由牧者團隊共同分擔講台,有些也讓平信徒領袖參與。
大約兩三年前,我在教牧會提出一個想法:能不能適度開放講台,讓平信徒也有機會分享信息?我想的還不是平信徒領袖,就是單純的平信徒。我認為不同的生命經驗和處境,往往帶來不同的經文視角,也會給講台帶來不一樣的祝福。
前段時間我們又談到這件事。我個人也鼓勵幾位平信徒去上正道 CPC中心的平信徒講道課程,甚至也想過自己在教會開一門講道學的主日學。
這幾天剛好讀到 Tiffany Mangan Dahlman 的文章〈A Shared Pulpit: Creating a Hospitable Homiletic Culture for Congregational Formation in a Metamodern Age〉(2024),有兩點特別吸引我。
第一是她從「元現代」的角度對新講道法進行反思。她從講道模式的演變談起。現代主義依賴單一而權威的牧者聲音,以理性和宏大敘事宣講真理。到了後現代,聽眾開始質疑絕對權威和單一敘事,於是有了強調歸納、敘事與聽眾參與的新講道法。如今進入「元現代」,人仍然渴望真理和意義,卻也更清楚世界的複雜,因此更看重群體中的信任、多元的聲音,以及一起辨識。
第二是她為回應元現代時代,提出「共享講台」。這不是把講台變成開放麥,誰想講就上去講。她主張在牧者的指導、訓練和培育下,讓有宣講恩賜的信徒,不分性別、年齡、族群和生命背景,定期參與講道。牧者並沒有放下對講台的責任,只是從自己守住講台,轉為培育更多人站上講台。
她用的核心詞是「款待」(hospitable)。在一個懂得款待的地方,客人會漸漸成為主人。她還特別提到,講台就在聖餐桌旁邊。在那張桌上,設宴的是基督,每個人都是蒙邀請的客人,也都被差去邀請別人。
作為來自溫州教會的基督徒,我對平信徒講道並不陌生,自己的講台服事就是從平信徒開始的。但文化處境不同,所以我也不急著給文中「共享講台」模式下一個的結論。畢竟,中國教會的平信徒講道傳統不是出自元現代的需要,而是出自教會生存的現實。
但我還是重複我常說的:面對正在改變的時代,教會可以做一些不同的嘗試。
在某些情境下,面對越來越多元的聽眾,在把握真理的前提下,「共享講台」或許可成為「守護講台」一種方式。
演繹式講道(Deductive Preaching)還是歸納式講道(Inductive Preaching)?
最近看了一篇專文,雖然不是專門講歸納式講道,但讓我從另一個角度重新理解歸納式講道。
歸納式講道常被視為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處境下的產物,特別是 Fred Craddock 等人所推動的「新宣道學」(New Homiletic)。它強調故事、敘事與歸納,引導聽眾參與信息的形成,不是由講道者一開始就宣布結論,而是讓聽眾在過程中逐漸發現。
因此,歸納式講道常常被拿來與傳統的演繹式講道相比。演繹式講道比較命題式、規範式,也常以「三大點」呈現;歸納式、敘事式講道則被認為更適合後現代的年輕人。
其實我自己的講道也有這樣的轉變。過去比較偏向演繹式,現在則常常在演繹與歸納、敘事之間交替。
但這篇講道專文,提供了另一個角度。他談到現在已經是後現代之後的「元現代」(Metamodernism),認為並在講道法,從現代主義的演繹講道,到後現代的新講道法模式,但到元現代,文章鼓勵另外一種講台講道模式(下次分享這個😆)
文章提到歸納式敘述性講道的缺點,引用他人的觀察,認為「(歸納式講道)最能發揮作用的處境,是一個基督教文化仍然存在、聽眾對基督教傳統已有相當認識的社會;然而今天,人們對聖經內容的認識已經非常有限。」
這確實值得思考。事實上,我最近的幾篇歸納式的敘述講道,就是基於大家很熟悉的經文。甚至其中一篇我都不讀經,就展開敘事,因為我覺得大家太熟悉這個故事了。
但當人們不熟悉我們的信仰故事和基督教的大敘事時,單靠歸納和敘事,聽眾未必有足夠的背景把信息放回整體的聖經故事中,甚至可能產生錯誤或過於模糊的理解。
今天的華人教會,我們應該要面對一群越來越不熟悉聖經故事的聽眾(如此才顯示福音的效果)。那麼我們更應該認真思考,到底應該怎樣講,才能既讓他們參與發現,又幫助他們真正理解?
這篇文章中對歸納式講道的反思,讓我從新的角度思考新講道法。
當聽眾不在我們的信仰故事裡,如何理解我們的佈道和講道?
上次談到經課講道,我認為有利有弊,但是否適合今天,我是存疑的。理由和時代有關,先說一下關於福音佈道信息。
今天我們很難再直接向芬尼、穆迪,甚至葛培理學習佈道。原因不在他們的信息不好,而在他們面對的人和我們很不一樣。
他們時代美國的慕道友基本都在基督教文化中長大,有些從小上教會,成年後才離開信仰,多少懂得信仰的語言。今天重聽葛培理的佈道,會發現內容簡單直接,罪、悔改、得救、十字架、永生,當時的聽眾大致知道這些詞在說什麼。
提姆凱勒 Tim Keller 也說,過去在西方,講員幾乎可以假定來教會的人心裡已有四個信念:有一位創造並審判人的位格神;有客觀的道德標準;沒有人達得到這個標準,所以需要赦免;人死後有天堂和地獄。他把這四者稱為「點」。幾百年來西方的佈道,大致就是把點連起來:先喚起人的罪咎感,再把基督當作出路擺在他面前。
但是,這樣的佈道信息,對於現代很多沒有「點」的華人,實在不容易進行連接。這方面來說,理解中國大陸背景語言的馮秉誠的「遊子吟」對華人教會意義巨大。以後有機會分享。
經課講道面對的是同一個處境。它能成為穩定而自然的講道方式,靠的是相對共享的基督教文化、教會生活和禮儀語言,背後有一個關鍵前提:共享的故事世界。
傳統經課講道的聽眾是聚集敬拜的教會群體。講員可以假定他們知道降臨節、大齋節是什麼,知道今天為何讀受難經文;聽到羔羊、救贖、恩典、復活、聖靈降臨,也知道這些話屬於哪一個故事。經課給的從來不只是經文,還有經文背後那個共同的基督教敘事。
這個前提今天正在消失,美國如此,華人本來就沒有基因。
一位第一次走進教會的和華人朋友,可能不知道「馬太福音」是什麼,更別說降臨節、大齋節、五旬節。他甚至不明白「罪」為什麼需要解決。我們照著經課表一週一週往下讀,他卻連故事的第一頁都還沒翻開。
佈道、講道確實和時代有關。
也談經課講道:
前幾天知道我的朋友鄭樂國牧師的教會在使用經課表講道,以至於再下週彭盛有牧師David Peng去他們教會主日講道,必須要遵照他們的經課經文預備講章。今天有看到伍渭文牧師Ng Andrew 的經課講道分享,所以找出以前寫的一點關於經課講道的分享:
我個人認為有好也有不好,首先,經課表對講員是一種外在約束。講什麼經文,不由時事決定,也不由講員自己偏愛的主題決定。因此講員被迫走進那些自己原本未必會選的經文(事實上,這方面按卷釋經講道也一樣有如此意義)。這方面我認為蠻重要的,一個牧者自由選經久了,容易產生「路徑依賴」,講台上可能只剩下他熟悉、擅長、有感觸的信息課題;經課表把這個範圍撐開,也就減少了講員個人偏好對講台的支配。
另外,如果把講道理解為教會群體裡發生的事件,而不只是講員向會眾傳遞「信息知識」,那麼經課傳統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它跟著教會年曆走,帶著整個群體一年一年經過基督的降生、受難、復活、聖靈降臨,再走進教會的使命。主日的講道因此不是一篇篇孤立的信息,而是群體共同進入救恩敘事的節奏。
但經課講道有它的限制。從講道法而言,「講什麼?」、「對誰講?」,以及「如何講?」是有差別和差距。經文是統一指定的,會眾卻各有處境;講員若只是把指定經文講完,很容易忽略聽眾此刻真正的問題。經課可以約束講員的偏好,卻不能代替講員對會眾的認識。當然,有經驗的講員或可從「應用」的角度進行補滿,但不能成為理所當然,
另一個限制來自經課的結構本身。每主日通常同時列出舊約、詩篇、書信和福音書四段經文。講員若想證明它們彼此呼應,從每段各抓一句,拼成一個神學主題,結果往往是主題完整了,每段經文卻都沒有被好好讀。我認為這個更像是神學釋經、主題講道。經文之間的呼應本來是經課的設計用意,但段落多,釋經少,很容易削弱釋經,而淪為引經。甚至一些經課經文,如果查看前後文,實在需要重新評估經文起止切分是否合理。
有意思的是,即使如此古老的經課講道,新講道法的Fred Craddock和Thomas G. Long都有提及並且用過。
關於講道時間的思考:
這次第十屆華福大會的主要講員,每位應該只有三十分鐘(沒有官方認證,是我根據講員時間推論);如果是的話,幾乎每一位都在可理解的誤差範圍內結束信息。這並不容易。
最近預備一篇信息時,我一直在糾結「時間」的問題,因為場合很重要,要講的內容也太多了。
因為我是逐字稿講道者,時間相對比較容易掌握。但我還是幾次問不同的 AI:按我的講道速度(給AI傳我的講道視頻),若要講四十分鐘,大概需要多少中文字。可能會有人覺得不需要太「認真」;但我覺得講道時間實在是「講道事件」中值得認真對待的課題。
我聽過不少大會中的名講員,講道時間遠遠超過原定安排。北美許多退修會、佈道會或培靈會,連同禱告、呼召決志,常常給講員一個半小時;即使如此,仍有人講不完。甚至曾聽一位知名講員時間到了,還說:「哎呀,我今天最主要的內容還沒講。」
我很理解即興講道,或只帶著簡要大綱上台的講員,在時間控制上較為不容易。但有些大講員超時的程度,實在會讓人覺得:他沒有認真尊重講台和這個聚會。看到有人評論這次華福大會則提到,過去有大講員講到超過原定時間一倍,仍不下台。對照之下,我越發欣賞這次大會籌備組與講員彼此的尊重。
以我的經驗來觀察,這次的講員即使不是逐字看稿講道,也一定有逐字稿,或至少做過非常仔細的預備與時間估算。對講員而言,這是一種謙卑;對大會籌備者而言,這也是一種勇敢。
其實我一直對特會講道時間有些看法,以前也曾在 FB 討論過。那時我驚訝,教會常對主日講道有時間限制,到了特會,不僅是加長,甚至常常是加倍了。
後來我在教會提出佈道會講員也需要時間限制,原因是我聽到有慕道友說:「講得很好,就是太長了,後來沒感動了。」確實,信息內容再好(通常特邀講員講道不錯,且會講自己熟悉和精彩的內容),若時間太長,最後失去的就不只是時間,還有聽眾原本願意的心。
當然,有人會說:「台上聖靈有工作。」我當然同意;但我也相信,當講員坐在書桌前,用心寫逐字稿、刪減內容、安排結構、一次次計算時間時,聖靈同樣與他同在。
而我自己的經驗是:常常(不是每一次)當我講得太長,並不是因為我特別有感動,恰恰相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講得還不夠好,於是想再加一點,再解釋一下,再使勁一點。結果時間就越拉越長。
所以,守時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一種講道神學的理解。對我來說,如果講道是event,那麼講道時長也是一種message。
我會常常嘗試不同的講道方法,這篇在正道神學院早會的信息採用的是一種歸納式的敘事講道,讓聽眾隨著故事的發展逐步進入經文的張力,最後回到救贖的視角,並分別對當權者與弱勢者作出不同的應用。
對我來說,最困難的是,掙扎了好幾天,忍痛割愛決定刪去原先預備的幾個例證故事,嘗試不以例證故事來製造張力,而是讓經文本身的敘事張力說話。
她沒有名字,卻沒有被忘記 youtu.be/Vn0IeerlnwQ?is=0hzz… via @YouTube
講道學,不必走向極端。
學了「以基督為中心」的講道,不等於從此把所有道德性的應用,都貼上「道德主義」「律法主義」的標籤。聖經本身就具有倫理與道德的教導,問題不在於講道有沒有行為上的勸勉,而在於這些勸勉是否扎根於福音、恩典與經文文本本身。
同樣,我們一直使用傳統三點的Big Idea演繹式講道,也不必因此否定其他講道形式;反過來,學習了敘述性講道、歸納式講道、四頁講道法等新講道法,同樣也不應該為證明自己的「新」,就把傳統三點式講道視為落伍。
沒有一種講道形式適合所有經文,也沒有一種講道法適合所有會眾。
講道者需要考慮經文的文體與結構、教會的處境,以及具體聽眾。有時根據文本的本身張力,可用敘事性講道;有時根據聽眾的理解力和主題內容,帶領聽眾一步一步發現信息,而用歸納式講道;而華人教會的信徒可能普遍更適應三點式的演繹講道,那牧者可能會更多使用,也能理解。
我不認為有哪一種講道法最好,但是我真心認為講道者應該多學習、多操練和多嘗試不同的講道方法。
成熟的講道者,不能只有一件最熟悉的武器,而是擁有一個越來越豐富的工具箱,並且知道,面對什麼經文、什麼處境、什麼聽眾,該使用什麼工具。
成熟的講道學,也不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而是在忠於經文文本的前提下,順服聖靈引導,有智慧去預備講什麼,以及選擇如何講。
逐字稿、講道現場和Ai眼鏡
前段時間,有人給我介紹AI 眼鏡,他說自己開始嘗試戴 AI 眼鏡講道,試過兩次,效果不錯。我點心動想試試。😄
過去我常有分享,我一直糾結逐字講章這件事。自從做牧會牧師之後,我就多用逐字稿講道。但好像也慢慢被困住了。
客觀來說,逐字稿當然有它的好處。講道比較完整,臨場出錯比較少,也不容易突然失語。所以,如果只是「聽」我的講道,可能會覺得很流暢;但如果「看」我講道,就會發現一個很明顯的問題:我常常低頭看稿。
但是,如果我們把講道理解為一個「event」,那麼講道就不只是把預備好的文字準確地說出來,而是一件發生在講員、會眾、經文與聖靈之間的現場事件。
從這個角度來說,太依賴逐字稿,未必是一件好事。因為講道需要眼神,需要停頓,需要感受現場,需要講員真正「在場」。
不過,討論這個問題我會區分兩種講員:長期牧養同一群會眾的牧會牧師,和經常受邀到不同地方講道的大會講員。
很多大會講員講的是自己非常熟悉的經文、故事和信息,即使在不同場合有所重複,也沒有太大的問題。但牧會牧師不一樣。每個禮拜面對的都是同一群人,一個故事、一個例子講過了,會眾可能都記得。
而即興講道最容易出現的一個問題,恰恰就是重複:熟悉的故事又講了,順手的例子又用了,甚至連表達方式都可能不知不覺地重複。
所以,對牧會牧師而言,逐字預備有時不只是為了「講得準」,也是在幫助自己避免落入熟悉的講道路徑依賴裡。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否定逐字稿。
因為我相信,聖靈不只在講台上工作,也在書房裡工作。講員逐字逐句預備講章的過程,同樣可以有聖靈的感動、光照與參與。所以,逐字稿本身也可以是一種祝福。
那麼,有沒有可能既保留逐字預備的好處,又減少講台上低頭讀稿的限制?
AI 眼鏡或許提供了一個可能。
其實這有點像政治人物演講時使用的「透明玻璃台式提詞機」(常被稱為總統提詞器)。台下的人看不見文字,講員卻可以面向聽眾,把預備好的內容完整地表達出來,而且非常精彩。。
AI 眼鏡會不會讓逐字稿不再成為講員與會眾之間的一堵牆?😄
經常會遇到一種尷尬:
聽完一篇講道,無論從釋經還是講道法來看,我都覺得不太好;但偏偏有會友覺得很好、非常感動,還跑來問我:「你覺得如何啊?」
怎麼回答?按照自己的判斷,指出這篇講道的問題?還是順著他說:「對,講得真好!」😂
這時,我會越發相信聖靈在講道上的護理。
講員有他的有限,講章也有它的不足;但神的工作,並不受限於講員的能力。
因此,我不一定要違背自己的判斷去稱讚一篇講章,卻可以真誠地為會友所領受的恩典感恩。
我想起溫州教會傳統中,講員在結束講道中常會有類似的禱告詞:
「主啊,我把祢的話語打了許多折扣(虧損),求祢赦免;更求聖靈在日後作補滿的工作……」
當年我教講道法時,還特別批評過這句話,主要是針對上半句。好像現在年輕傳道人類似的禱告也少了。
但現在想想,今日世代,講道之後也許更需要這樣的禱告。
因為講道結束並不是講道事件的結束。會眾帶著它回家、在小組裡談論;YouTube 上的完整講道、TikTok 上的片段,仍在被觀看、轉傳、重新理解。講員無法掌控所有後續的聆聽與詮釋。
我們當然仍要盡力忠於經文、認真預備;但講完以後,也只能謙卑交託:願聖靈保守祂自己的道,不讓人的有限攔阻祂在眾人生命中所要成就的工作。
最近預備的兩篇講章,其中一篇還沒有講。我刻意拿掉了所有的例子和故事,想做一個嘗試:盡可能讓文本自己說話,而且盡量說的精彩。
不是從一個現代故事進入,也不急著尋找生活中的對應,而是讓講章由文本自身的敘事所驅動(narrative-driven):順著情節的 movement 推進,讓人物、衝突與轉折自然產生張力,最後再從整個敘事中歸納出應用信息。整篇信息也有一個Big Idea,但刻意延遲顯現,讓它隨著敘事逐漸浮現,最後也不急著命題化。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樣的講道其實有一點冒險。例證和故事往往是講道中最容易吸引人的部分,往往能讓原本稍顯沉悶的釋經,多一些可聽性。所以當我把最後一個例子從講章中刪除時,確實反覆掙扎了好幾天🤣
其中一篇講完了,效果特好。求神祝福下一個重要場合的講道:一篇沒有例子,只讓文本自己說話的講道。
AI 生成已經好幾年了。很多傳道人或深或淺,都在使用 AI。
但是:這幾年教會的講台進步了多少?比以前帶來更多感動了嗎?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至少目前看,對講台並沒有顯著改善。今天先分享其中一點理由。
AI 最容易替代的,可能是「資訊型」的講道工作:整理背景、原文理解,歸納觀點、找例證,甚至生成一篇講章……
但真正好的講道,先不說講道呈現(這方面也確實有恩賜和技巧),單從講章的內容角度,也不只是有更多材料,而是知道如何選擇材料、安排張力、控制節奏;知道哪裡解釋,哪裡安排應用和例子……
問題是,對於過去這方面比較弱的講員,有了 AI 提供的大量資訊之後,並非更強,甚至有人可能會更弱。
一個原因是不知道怎麼取捨,最後只是把更多資訊和材料堆到講台上。另一個原因是缺少張力的鋪墊和邏輯的整理,以至於內容要麼有片段性的出彩,要麼平淡,要麼零碎,缺少連貫,整篇信息極不穩定。
除非完全用AI生成的講章,如此,一方面你需要突破講道倫理上的內疚感,另一方面,目前看AI生成講章也多是平均水平,沒有特別出彩的。
這有點像上次我說的關於敘事性講道:一個習慣說教的講員,即使接受了敘事性的理念,也學會了一些敘事講道的方法,最後還是可能講得滿滿都是命題和說教。
AI 快速提供了海量的材料,卻沒有告訴我們如何篩選,更沒有解決一篇講道如何作為一個神話語的「事件」被鋪墊和呈現。
我對「保羅新觀」的最早記憶,是剛剛進入神學院的第一學期。
那個學期,有一位老師離開學校。他是 James Dunn 的學生。有人歡喜,也有人難過;他所帶班級的學生情緒尤其強烈,我還記得自己參加過他們為老師舉行的送別聚餐。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那次離開主要是神學觀點的緣故,還是個人性格與處事方式所致。
但就在那段時間,我開始聽學長們討論「保羅新觀」,也第一次記住 James Dunn、 Sanders 和 N. T. Wright 這些名字。當時其實只知道一些大概,談不上真正理解。
牧會以後,我幾乎沒有刻意研究這個議題,只是偶爾從文章或書中接觸,例如在馮蔭坤的釋經書中看到。之後,我也沒有讀過 Dunn 或 Sanders 的作品;N. T. Wright 的書倒看過幾本,但多半不是他關於保羅的大部頭著作,而是一些信仰反省,以及對復活與天堂的討論。我一直覺得他的文字有吸引力,也很重視經文文本。特別對天堂的理解,他和Randy Alcorn的觀點打破了我很多過去的想法。
去年,教牧團隊中有牧者正在讀N.T Wrighy的關於保羅的書,我們還討論了一陣,但我發現自己以前對保羅新觀的內容都忘記了;我還記得結束回家後,重新上網尋找資料去閱讀。
沒想到這次華福大會的一篇講道,因為誤會,卻引發了一場不小的討論。從某個角度看,這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它讓更多華人教會開始知道,原來「保羅新觀」不是一句可以隨手貼上的標籤,而是一組需要被認真理解、仔細分辨的學術討論。
因為我不懂,所以基本多看、少講。關於華福的講道,也只從講道學的角度去分析和理解。所以最近讀了很多牧者學者關於保羅新觀的文字和言論。只是現在文字多有經過AI修飾,太長了😄
有一點點感想:
一方面看到一些資深牧者和研究保羅的學者,基本都是不亢不卑,能清楚表達自己的立場,也會承認問題與限度;既不把保羅新觀一概抹黑,也對一些觀點進行辯駁。這是一種可貴的學術涵養。
當然,也有許多很真誠的基督徒出於自己保守立場,對保羅新觀保持反對或警惕;這完全可以理解,也值得尊重。神學討論本來就不需要假裝沒有分歧。
只是令人遺憾的是,網路上也有人其實不太了解保羅新觀,卻大談特談;有時上一句話還沒有講清楚,下一句又接不上,卻能非常斬釘截鐵地把事情說成黑白分明,甚至直接以異端定罪。也有了比較有意思的畫面:很保守的改革宗人士卻引用最保守的時代論約翰麥克阿瑟的視頻,去定NT Wright 為異端😄。
更難過的事,另一些人則很快進入「取消文化」與「抵制」的模式。如此簡單粗暴,把一個複雜的神學討論簡化成忠誠測試。
我想,真正的保守,不是拒絕理解;真正的分辨,也不是先把對方妖魔化。若我們相信真理,便更不需要依賴稻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