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为什么你说硅谷是文化的沙漠，哲学的坟墓？ 是的，我在硅谷已经住了十好几年，一直在这套体系里奔波。爱之深，责之切。所以我说它，不是站在外面骂这里的人，而是在指向这里的那套核心逻辑。 先说沙漠。沙漠不是什么都没有，沙漠里有植物，有动物，只是活下来的都耐旱。硅谷也一样，这里有博物馆，有音乐会，有自己的工程师文化和创业文化，斯坦福的坎托艺术中心还免费开放。但在这里，一件事要活下来，得先证明自己有用：能不能增长，能不能融资，能不能扩大影响，能不能让人更有竞争力。证明不了的，不是被禁止，是渴死的。 这套逻辑本来是给公司用的。Paul Graham在2012年那篇《Startup = Growth》里写得很直白：你可以让目标增长率替你做所有决定，凡是能带来你所需增长的，就理所当然是对的。但他说的是创业公司，不是人生。可一个地方最hard core的那套逻辑，总会从本来的对象中漫出来，漫到人的身上。在硅谷，读书是为了提升认知，交朋友是为了积累人脉，休息是为了恢复状态，连冥想都是为了更专注地工作。每一件事都得先想好有什么用，才好意思去做。 可文化，是长在没有被计价的时间和空间里的。一个不赚钱的小剧场，一个不收费的读书会，一个要花好几年才写完一本书的人，他们的价值没法按每平方米的收益、每个月的增长率来证明。而硅谷的房价和房租，在全美也是最高的一档，每一平方米、每一个小时都已经被标了价。用我自己哲学框架里的话说，文化长在余项里，长在那些没有被任何建构完备的逻辑收进去的地方。一套系统如果把所有余项都当成有待优化的低效，它就是在一点一点抽干这片地的水。 斯坦福的人文科系都很好，这我知道。但那是绿洲，不是反例，绿洲靠的是地下水，不是这片地的气候。 再说坟墓。坟墓不是没有名字的地方，名字恰恰都刻在坟墓上。硅谷到处都是哲学的名字，最出名的大概是“第一性原理”。这个词来自亚里士多德，在这里最有名的用法，是Musk把电池拆到原材料，算出成本本可以低得多。这个用法没错，电池也确实便宜了。但同一个亚里士多德讲事物的原因，还有一种叫目的因，问的是“为了什么”。第一性原理在这里拆质料、拆成本，就是不拆这一问。斯多葛主义在这里也很流行，但也主要是当抗压的工具用。 能当工具的哲学，被请了进来；要追问目的的哲学，则会得到另一种待遇。a16z掌门人Marc Andreessen在2023年的《技术乐观主义宣言》里，把Nietzsche、Bertrand Russell列进了守护圣人的名单，同一篇文章又在“敌人”那一节里，把“科技伦理”“信任与安全”“风险管理”这些说法，都算作一场持续六十年、针对科技和生命的打击士气运动。这仅是一位投资人的立场，当然不代表硅谷所有人，但它把那条线画得很清楚：哲学可以用来加速，不能用来问要不要加速，为什么加速。 所以我说坟墓，不说没有哲学。哲学在这里被引用，被讲授，甚至被付费购买，只是它只能帮助既定目标实现得更快，却不能要求这个目标说明自己的理由。名字都还在，活的那部分已经死了。 有人会说，你自己就在硅谷写哲学，这不就是反例吗？我倒觉得正好相反。我的这套思考，很大一部分就是在硅谷被逼出来的。在一个把效率、规模和系统优化当成最高价值的地方待久了，我开始问的已经不是系统够不够先进，而是系统越来越成功的时候，人还是不是被当成不能被工具化、不能被替换的存在。坟墓逼出来的问题，不等于坟墓里长出了花。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硅谷没有文化，没有哲学，而是这里的人慢慢习惯了，每做一件事，都先替它找好用处。人不必先证明自己有用，才有资格去做一件值得做的事。一个地方的文化和哲学还活不活着，就看它还允不允许人问一句：这个目标，还是我愿意的吗？